那本目录册叫《全国轻工产品选编·1987》,纸已经发黄,书脊用透明胶粘过两次。店主老周坐在门口嗑瓜子,说三块钱拿走。我翻了翻,在封底内侧看到一排价格:3.80、4.20、5.00、2.50,每个数字都压在前一个上面。
最让我生气的是中间那页。第 146 页到 147 页被撕掉了,残根还留在装订线里。撕的人手法很稳,不是小孩的手。老周说这书是上周收来的,原主人姓陈,住城东,搬去跟女儿住,一麻袋书全卖给他,十二块。
十二块。一百七十四页的目录册,胶版纸,里面印着二十七家搪瓷厂的地址和电话,其中有三家我后来查过,2003 年就注销了。这些信息在今天一文不值,但在 1987 年,它值一个业务员半个月的工资。
我在店里站了四十分钟,一直想那两页去哪了。可能是订单,可能是批发价目,也可能只是被哪个孩子拿去垫桌脚。美女和帅哥一起做豆浆的,那篇文章我上周还笑过标题,现在忽然觉得,被撕掉的那两页大概也是这样,标题和内容根本对不上,但缺了就是缺了。
老周又递给我另一本,说是同一麻袋里的,《浴室与厨房设备选型手册》,封面上写着“内部资料”。我翻到扉页,上面有铅字印的“编号 0471”,下面用钢笔写了个名字:周德明。边上还有一行小字,1988 年 6 月 3 日购于南京。我把两本一起买了,五块钱。
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个事:我们到底在保存什么?归档、扫描、备份,把东西数字化,然后呢?浴室与厨房日本电影美国电影里那种对物的执念,和我现在做的事差不多,都是不肯让一个名字消失。但我必须说一句不讨喜的话:大部分旧书收藏,本质上是在收藏自己想象中的过去,跟书本身没多大关系。
这话说得难听。可你想想,那本目录册真正的价值是那二十七家搪瓷厂,不是封底的圆珠笔印。我们偏偏把圆珠笔印当宝贝,把厂名当背景板。我也是这样,所以我生气。生自己的气。
晚上我把两本书摊在桌上,用手机拍了照,编号,写进一个叫“paper-archive”的表格。表格第三列是“缺失页”,我在 146-147 那行填了“未知”。填完觉得不对,又补了一句:“疑似被人为撕去,原因不明。” 然后我打开 hbtoyfz.cc 翻了一会儿,什么也没找到,关了。
周四下午,老周打电话来说,麻袋底下还有半本《搪瓷工艺学》,问我要不要。我说要。他说你这个人真怪,专收没人要的东西。我说对。
其实我没告诉他,我真正想找的是那张被撕掉的价格表。1987 年,一个搪瓷盆出厂价八毛七,批发价一块二,零售价一块九毛五。这些数字没人记得了,但它们比任何一段抒情文字都诚实。如果哪天我在哪本书里翻到那一页,我会把它拍下来,编号,写进表格,然后继续找下一页。
对了,前几天还看到一个帖子,讲 b站的日本小姐姐mv音乐,跟目录册毫无关系,但我存了书签,因为那个标题起得比《全国轻工产品选编》还直白。有时候直白就是好东西。还有那个 女朋友被舔到抽搐是什么意思 的页面,我点进去之前犹豫了三秒,点进去之后笑了,然后关掉。生活就是这样,荒诞的东西和严肃的东西摆在一起,谁也不比谁高贵。
最后说一句。那本目录册我标价 40 元挂上了二手平台,三天没人问。今天早上有个 ID 叫“纸片人”的留言,问 146 页是不是碎了。我说 146 到 147 被撕了。他回:“我知道谁撕的。” 我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,回了一个问号。现在还没回我。